(1-15)作者：匿名（1/46）

【小满】（1-15）

作者：匿名

说明：该用户匿名发帖 第一会所

第一章

小满那天下午，我妈在穿衣镜前站了好一会儿，把左腕上那只银镯子往下推了一推。

那镯子是姥姥陪嫁过来的，素圈，没花样，戴了二十多年，光得发暗。她推镯子的手势很轻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圈，贴着腕骨往下一蹭，蹭到腕根，再松手，镯子就又滑回原来的地方。她天天这么做，一天不止一回。我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她出门见的前奏，就像有出门前要抹一层红。那会儿我不懂，只觉得我妈手腕上总有一道白印子，比别处的皮白。

那天她穿的是浅灰的短袖的确良，下面是条黑裤子，裤腰上系一根细皮带。她四十三了，腰还是细的，走起路来后腰那截是空的，皮带勒不严，得拿别针别上一寸。家属院那些背后说话，说她“身条子还没垮”，说的时候眉毛一挑，那意思我听不太懂，但知道不是好话。

“宁宁，走吧。”

我把凉席从肩上放下来，跟在她后下楼。

※※※

那年家属院停水，停了整三天。县里修路，把西关那条主供水管挖断了，水压上不来，三楼往上就着。我们家在四楼。两天还能上后锅炉房拎水，第三天锅炉房也坏了，一院子的端着盆往医院里跑。

我妈是县医院外科的护士长。医院里有自己的水塔，还有一间给值班大夫洗澡的屋子，在住院部后那排平房里，烧煤的锅炉，一天只烧到晚上八点。我妈说她今天值完白班，正好用科里的钥匙带我去洗一回，省得在家拿冷水擦。

我跟她进了医院大门，穿过门诊楼那道长廊。长廊两边是宣传栏，玻璃里贴着防治血吸虫的挂图，还有一张红纸黑字的通报，写得歪歪扭扭，是谁值班睡觉被罚了五块钱。走过长廊要下一级台阶，台阶缺了个角，我妈每次都抬一下脚，从来不绊。

护士站有喊她：“温护士长——三床又闹了。”

“叫小张先看着，我去后一趟，二十分钟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字字都清楚。她说话就是这样，不带一个废字。我从小怕她这个调子，比我爸的大嗓门怕得多。

洗澡的屋子有两间，外一间放煤，里一间搁两只铁皮桶和一个焊在墙上的莲蓬。我妈先进去放水，让我在外等。煤堆边上搁着一把缺了齿的煤铲子，墙上钉着一排钉子，挂着几条不知谁的白毛巾，硬的，黄了。